台北旅居札记——人不痴狂枉少年

转载自《升学情报 6》,2000
陈慧群|台北师范大学毕业,目前旅居台北

在台湾921大地震后的十一月初,因着种种无法细述的因素,我决定回一趟马六甲海边的老家。这一趟回程的心情有别于从前,是轻松的、是坦然的,也许是生活变得踏实的缘故吧!如今回想起当初的心境,似乎是在冥示着些什么。就在这段极短的时日里,我把自己完全给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以及这里的晨光夜幕。像是一种空间跳跃式的交替仪式,从一个空间跳入另一个迥异的空间,而处之泰然。因为在这段预定的时日过后,我又会回到我构筑起来的生活小窝里。

在台湾生活已迈入第九个年头。走入了求学的时代,当初的执傲轻狂,如今立足于社会中小小的工作岗位上,回首青涩的脚迹,虽然如今的生活步伐中少了许多的激情及放浪,时间上更是由不得自己昼夜倒置,然而在不经意地渐渐适应了工作生涯的钟秒节奏之时,总是在生活的大小细节中发现了许多足以自愉的乐趣。终于有一天,正在享受一个人发呆的状态中时,我恍然明白了一个伟大的道理:这,就是生活。(此景此情,像极了王阳明当时,天天对着屋外的竹子,终于参透了一个伟大哲思:格物致知!)

大学毕业以后,每次回家总是会有许多爱我、关心我的亲人好友有心有意地向我问起:有没有打算回来啊?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有深度的问题(也就是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意思!),而我也每每只能以傻笑置之,因为这不也就是选择的问题而已嘛。就像我们小时候都曾经玩过的纸上游戏,每一个选项之下都会有不同的支流与内容,但只能选其一,放弃其他的。所以我目前仍选择了生活在台湾,然而我心底是极为清楚明了,我始终还是会回归到我旧时生长的地方。要问我为什么还不回来?如果可以接受我这样的回答:如果这地球上可以不分国界,我还不是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吗?只是我现在正处在另一个不同于家乡的生活习惯与文化气息的时空之中而自得其乐罢了。

一直以来都住在台北,从没想过要搬离这里。与其说是习惯了这儿的生活,对我而言,不如说是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还来得恰当。因为习惯是一种妥协的接受;而适应则是一种自我内在的收受转变后的能力。前者是被动的,而后者则是主动的。这并不表示后这后者就比前者来得优质,只是我选择了我可以承受的生活重量。

在台北这个人口拥挤的都市里,高楼大厦和民房公寓高低散置在每一寸土地上,因台北市平地面积有限,所以每一方寸都是不容浪费的。我在台北的小窝就高筑在某栋公寓中的一小方块里,面积虽小,但它的高度与视野确实颇能让人聊表慰藉的。由于处在高处,可以远离车阵的喧嚣,打开窗户外头就是基隆河的河滨公园。早晨有清爽的空气,夜晚也可俯望鹅黄的街灯与远处的灯火,在一天忙碌的工作之余,能在专属于自己的私密的一角,将一天中滞留在脑袋里的一切思绪裸裎并沉淀,心中顿生感激之情,感谢这块地方在这个时刻对我仍是善良又有温情的。然而这样的恩赐随着冬天的到来而变得严酷且令人自怜。冬天寒流过境,处在高处最是冷彻心扉,就算此刻在有多美丽的街景,也抵御不了窗外的冷峻与内心的孤寂,因为每年到了这个时季,最是让我惦念其赤道的炎热。看着书架上的书籍和陈列着的各类音乐CD,和室友两人常几口红酒暖暖身,听着缭绕满师的爵士乐,虽然偶尔会唾弃像这样资产阶级般的享受,但此刻又不禁要对自己的生活自恋了起来,所有的喜怒与哀乐也尽都随着音律融入这杯中了。

我常在朋友面前提出一个想逃避又无法不面对的事实:为什么人就得工作呢?如果可以不工作该有多好!如果每一天的日子都可以是自由自在地活动,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爱做的事,不是很好吗?然而,或许人的惯性就是如此,物质的量一旦多了反而显不出它的价值来:如果我如今可以不必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或许也不会觉得每天的晨雾与晚霞有多美,假日的休闲也不会显得多必要了。尤其生活在台北这个物资过剩的都会里,人的意志往往容易落入空虚的迷失当中,所以人们总是需要紧紧抓住潮流的趋势,来证明自己的生活价值。

其实,一个人的生活,要学会耐得了寂寞;但也只有一个人的生活,才能完全享有寂寞。寂寞并不等于孤单,因为寂寞的生活也可以是丰富多采的。

我曾读过这样的一句话:人对周遭事物的态度,其实正是反应出了个人心中世界的宽度。有人批评台北的吵杂脏乱,也有人赞美它的多元丰富,其实这也正是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所能容纳的限度所作出的正常反应。若就我这样一个凡夫俗子,能在台北存活了那么多年,不仅跳脱了从前在观念上对台北的印象,如今反而能就现有的资源来填充每日的生活内容,我真觉得这是一项恩赐。

在每一个步调似乎重复的日子里,最令我心怀感谢的就是在完成手边的工作之后,可以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在每一个夜幕低垂的傍晚,咖啡的香味总是在那不缓不急的时刻飘过我脑际,我想我的意志力是薄弱的,总是得经过几番爱恨交加的挣扎过后,我最终还是向我的意志妥协了。脚踏车的车轮正朝着熟悉的巷道中前进,我的心情像是找着了可以暂时依附的居所,就连咖啡馆里养的小狗狗也知道我即将到来,在门口摇尾向我示好;在这个人情淡漠的地方,一只狗的天性就足以满足人们心中渴望的温情。一杯咖啡,在书本与阅读中间,让我虏获了片刻的歇息。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也不记得怎么爱上了音乐,唯一让我无法忘怀的是那一阵阵咖啡的飘香和加入音乐的和谐。偷偷夹带着还未散尽的咖啡香离去,心中不禁窃喜着:生活有此一杯相陪,足矣!

我喜欢山,从中学中文课本上读到那些落魄的文人在山中,像闲云野鹤般的山人生活,我当下就植下了这样的一个心愿: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住到山里去。在城市里待久了,偶尔也该到山里让身心得到足够的大自然的洗涤。庆幸的是,在台北就有一座山,叫阳明山。这在当年是专为蒋中正个人的修养而开辟的,山中还有许多的行官,至今仍不是一般老百姓可以随意进入瞻仰的。但许多住在台北的居民还是不得不感谢他,否则每到假日,台北人除出了门,双脚还真不知该往哪儿搁呢!每个月底,我和室友想要到山上去理发,骑着小机车上山,其实是为了逃离人群和熟悉的环境,到山里去吸取草木的清新,冬天还可享受澡堂泡温泉的乐趣,只是中国人太羞涩了,只在各自的浴室或房间里独乐乐,而不像日本人那样公开地在大众池里众乐乐。泡好澡,精神好,吃得清淡身体好。通常上到山里来泡澡的人,是不会错过这里的野菜餐的。这些野菜都是当地人自耕自给,不必担心菜里的农药,还可吃出清甜与健康。

车越往上开,山中的空气就越清静。走在其中一段山道中,道的两旁树枝相互交错成荫,寒意退去,初春时分,树叶尽都换上了嫩绿,形成了一长条状的绿色隧道,美丽极了。还记得去年入秋时分,坐上友人的车子到了一家露天咖啡馆,我爱极了那个清风虫鸣的晚上,淙淙的溪水声,无光害的天际,竟沉沉地睡去了,觉醒时,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了。据说,常有作家和画家到那里寻找创作的灵感,我虽不是什么文化工作者,不过能到这里来,沾染一点文人的风采,感觉也是挺不错的啦!

走笔至此,我还真担心读者会误以为我在台北的生活是多么地仙风道骨,其实错了,我想闲云野“猪”还差不多。就生活面而言,在台北就容纳了许多不同层面的“异类”存在。最能引起我关注的,我想首推人民的生计问题,也就是大家所说的“美食”。可以只为了听说哪家的菜色不错,我总是会不辞劳苦、风雨无阻地骑着脚踏车条条大街小巷寻访,尤其是越富盛名的就越偏僻难找,一旦找着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与满足,我想只有和我一样饕的人才能体会。在台北,吃的选择太多了,但必须要秉持一个态度,就是要勇于尝试,才能吃出自己的心得来。

这些点点滴滴的生活片段或许无法让大家一窥台北的全貌,然而也正是它的多元化让我一直留恋不去。再尝试着接纳不同的食物的同时,我也发现了自己的内心世界的宽度。有一位知心的朋友送了我一句劝勉的话:游子总会有回头的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呢?我也回敬了她一句:人不痴狂枉少年呀!

快来留言! "台北旅居札记——人不痴狂枉少年"

留言

您的电邮不会被显示。


*